免得被人顶个肺

他保持瘦弱以便

在世间节省

我敬佩他

他敢告诉自己是个鸟人

然后找翅膀

谁他妈敢

谁他妈的敢

他的眼袋装着胶片和农村

他其实是个没有地方去的青年

你们都误解了他看似峥嵘的岁月

他其实是个没有要求的

年轻人

　　　　　　　　　

摄影就是一场恋爱

我反复地看着给丽丽拍摄的照片，我知道，这是一场恋爱，一场关于青春和美丽的恋爱，丽丽是幸福的，我也是幸福的。

照片已经说明一切。

我喜欢在丛林里给丽丽拍摄的照片，曝光不足一档黑暗丛林里的身体和情绪像是一场阴谋，一场关于身体的阴谋，一场我们来不及准备和思考的阴谋，我和丽丽的内心遭遇，由此照片呈现出一种张力，丽丽也看见了从未发现过的自己。

这是摄影师和被拍摄对象之间的秘密，一个无法说出的秘密，这正是我喜欢拍摄人物的原因。

这个夏天，丽丽走进我的视线，第一次见到她，她化着淹没她面孔的浓妆，那是典型的影楼化妆，她正等待着另一个摄影师的拍摄。我并没有和她说一句话。

第二次见面，我们一起喝茶，在宽巷子旁边一个叫小通巷的地方，那里有个房间，叫朵朵家。丽丽没再化浓妆，确切的说，她一点妆也没化，这正是她生活中的样子，她穿着一条绿色的裙子，一双运动休闲鞋，趟在沙发上，很慵懒随意的样子。她和我的搭档诗人六回一起开着玩笑，我看见她的野性，一个年轻女孩的野性。我决定拍摄她。

丽丽给我看她手机上自己想拍成的照片，那是一个模特儿在海边散步的照片。“为你拍照、为你写诗”正是基于此前提，首先要拍出你想像的自己。在成都并没有海，我们想到了浣花溪，那里有一个湖，也有海边的想像。

丽丽站在浣花溪边，没有阳光，却有凉意的风吹来，丽丽感到自己好舒服，她走在湖边，极像是走在了海边，她在湖边笑，她的童年，那个曾经的小女孩。湖边有一只废弃的木船，天空下起了长久的雷阵雨，丽丽蹲在木船上用绿色裙子挡雨，远处湖光朦胧，她让我想起曾经的恋人。当天我对丽丽说，你的幸福感染了我，这一次，你是幸福的。

女人十八变。第一天拍摄因为下雨不得不中断，第二天天空大晴，丽丽来了，她穿着粉红色的上衣。她来到阳光般的草丛里，诱惑你，用她的青春和身体雨露清晨的阳光和美丽。

黑暗的丛林，一场阴谋来不及思考地发生，这都在我和丽丽的意料之外。我看见了丽丽没有言说的不情愿，她紧握拳头，在黑暗的逆光中，直视我的镜头。我看不见她的双眼。丽丽后来告诉我，她的拳头始终没有力气。

丽丽还有一个愿望，她想爬上树拍照，她的修长的身体，像是一场白日梦，在阳光的绿树上，睡着了。拥抱大树，丽丽依偎着一个恋人。

丽丽终于穿上了绿色裙子，她光着脚板，坐在地板上，回到了慵懒和自在。她的青春和美丽，让我一次次被打动。

丽丽的双眼，一双始终看着我镜头的双眼。就像她购物逛街，就像我们一起吃米线，就像她喝着汽水的嘴角总有那么一点点俏皮。她的眼睛，如水。

丽丽，就像她的名字，不断变幻着她的美丽，让我们的青春，在这个夏天留影。这是身体和心灵的留影，我们惟一需要做的，只是触摸自己。

恋爱的发生就在这个夏天，一切，因为摄影。

      一天，我在一个雨后的阴天去看景，我想在那里拍摄一组照片。宋二哥带我去看那些他熟悉的景色，现在已经拆迁破败的景色，那里曾有他在这里生活55年的生活记忆。他告诉我这扇木门可以拍，这扇窗可以拍，那里那棵树可以拍。他指着废墟里的一个花篮告诉我，到时拿起花篮也可以拍。“还有那把椅子，是我家的。”那把椅子在废墟中。他回忆着那个废墟里的一个房子下，原来曾有一口水井，后来人们把它填了，修上了现在的房子。但现在那房子也已经废弃，等候着拆迁工人。宋二哥不断地找寻旧物的痕迹，他想可以拍局部。

      我和宋二哥已认识很多年，在这过去的很多年里，我不时到他的茶铺喝茶。他喜欢喝白酒，我们曾在一起喝过很多次，就在他的茶铺里。他曾很关心我的生活，曾建议我放弃摄影，因为摄影赚不到钱，建议我改行。他还曾暗示过我，叫我和他一起养狗，养狗可以赚钱，他以前专门养过狗。宋二哥还喜欢养鸟。他和他老婆曾养过一只母猫，母猫一天生下了很多只小猫，我和小G还曾要了一只特像熊猫黑白相间颜色的小猫来养。在我再次到成都的时候，宋二哥还曾开导过我，如果有合适的女朋友，他说会介绍给我。

      我一直对宋二哥缺少仔细的观察，这天我告诉他想给他拍摄照片，他选场景，他穿自己喜欢的服装，拍摄他在宽巷子最后的留念。我想拍摄时他的情绪会非常有感情力量，正合宽巷子一条街道拆迁的情绪，宽巷子只是中国成千上万条拆迁街道中的一条。我还告诉他想写他的人生，他的故事，还有他家族的故事。宋二哥一听，说很支持我，“我三年前就想写回忆录，只是最近天天在想拆迁的事情，静不下心来”。

      这天晚上宋二哥喝了点酒，我到他那里喝茶，他继续找我谈他的想法。他的语言比他平时更难懂，多数时候要去猜测和延展才能听明白。他说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从没考虑过钱的事情，“我支持你”。后来他说，“我们合伙”。宋二哥想我为他们一家人拍摄照片和写作的自费小册子有可能出书。我说如果能出书，我们一起分稿费。我们达成了共识。

      在之前的一天，一个常在宋二哥处喝茶的五十岁左右的老先生穿着旗袍在做双手后背削苹果的表演，拍摄表演照片的人最后给了他20元。老先生整个下午都很高兴，说，“今天茶钱起坎了，好久都没开张了”。

      我终于明白宋二哥的意思，或许他平时不太好告诉我这些话，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明白了宽巷子这条街道暗藏的商业人心。

      在宋二哥带我去看景的那个院落，是他邻居的院落。在那破败院落的房间里，有些被锯断的竹筒散落在地上。宋二哥说，可以拿来做笔筒，叫我选一个。我选了一个，走到院落里。院落的主人看见我，并没有说话，但表情有些愤怒。我猜想他和宋二哥的关系或许并不太好。我说捡了一个笔筒，主人强硬地说，“那要用的，放回去”。我放了回去。我看见了他那张愤怒的脸。

      之后的一天，我看见那主人坐在院落的门口，主动和他打招呼。仿佛我又成了他的茶客，但和之前的感觉已经不一样。

      我想那竹筒是这个主人不可侵犯和掠夺的一部分，虽然这院落现在已经破败，他还是每天坐在那院落门口，守望着这个院落，这个院落还有茶客在那里喝茶。这院落是他的院落。

      后来一天下午，我专门去仔细观察过那破败的院落，破败的木制房间，玻璃窗户，木板墙壁，房顶，川西民居房间结构，房间里杂草丛生，还有些废弃的生活用具。我喜欢房间里面和外围的杂草丛生，这在春天，在破落的院落里，在远处高楼的背景下，是衰败中的勃发生机。

      一天，我还在宽巷子的街道上喝茶，那天阳光灿烂，我看见远处的高楼，宽巷子还仅存的老街框架，树木没有树叶，枯干的颜色，有拆迁工人在劳作，街道上的人们正在喝茶，笑声不断。我想这正是人们的生活态度，他和我家乡人们的生活态度具有惊人的一致，在一毛不长的地方快乐生存。五十年后，这条新修的街道或许也有了文脉，虽然这条已有四五百年历史的街道，现在拆迁很多人感到可惜，那里只有废弃的门窗和生活用具，但五十年后，那些新修的门窗或许又有了古老的生命。人们已经接受这样的现实。

      我不能记起那天看完景后是怎样的孤独和烦躁，我像疯子一样给小L发短信。我发短信告诉她，我为你写文章吧，让我告诉你此时天空的颜色，那里没有颜色，我告诉你笑容后面的天真与无邪，还有岁月时间的真相，一个孤独的孩子，像一个奔跑的疯子，人笑我痴我傻，我却没来得及看清自己，那些生命经历给我的影响。

      我坐在长凳上为奈保尔观察人物的方式感到惊叹不已，就想发现了一个世界的秘密，而在之前的很长岁月里，我都忽略了，甚至感到生活的无趣和绝望。我坐在长凳上很是为自己的阅读发现感到高兴。我抬起头看着公园里从我眼前路过的人们，有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穿着西装，走起路来晃荡，让我想起家乡的二流子；有个公园的园丁，推着装满工具的三轮车正在回家，他的脸上有种劳作后的幸福感，他正在回家；还有一些公园的游客，男男女女，穿着五颜六色的时装。我继续看《抵达之谜》。长时间的阅读，需要我不时向公园的景色观看，这是公园的春天，桃花开满整个公园，落日的阳光下很好看。

      我一下看见了小G，她推着一辆自行车正在一个岔路口犹豫，或许她早就看见了我，她正在犹豫是不是应该和我打招呼。或许她发现我已经看见了她，她无处可逃，她推着自行车走了过来。

      “天哪，我刚看着是有点像。”

      这是我非常熟悉的一个女人。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我看着她推着一辆自行车，心理有些惊讶，我从未看见她骑过自行车。但我并没有说出来，我的心里很平静。

      我一直没有说出什么，我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语言。她还是那么美丽，身体散发出的气味是我曾熟悉的气味。我想她恢复了当初的生活，自在的生活。

      “你怎么在这里，你住在附近么？”我告诉她，我还住在宽巷子附近。

      “你为什么在这里出现？”我问她。

      “我在这里上班。”她在这个公园的一幢楼里上班。她下班后骑着自行车正准备回家。

      “天哪，在这里居然看见了你。”小G再次重复了“天哪”这个词，它让我听起来特像是一句表演的台词。

      “我走了，BYEBYE。”她骑着自行车走了，没有回头。我也没看着她骑着自行车走远。

      我强制自己继续看书，但总是看不进去，哪怕书中的文字写得很美。

      天色暗下来，我已经不能看清书上的字迹。我起身站在一棵桃花树下，桃花的花瓣正在掉落。我想生命有时，开花有时，落花有时。我和小G的故事也已经成为过去，虽然很美。美丽，残酷，死亡，这是时间的规律。